番外:迎熹樓
番外:迎熹樓
【茶馀】
赵府的后院,阳光正好。
沐曦靠在嬴政怀里,听他讲完玄影镖局这段日子的热闹,笑得直不起腰。
「所以芻德现在满屋子都是蛐蛐儿?」
嬴政唇角微微勾起:「嗯。据说玄镜已经考虑给他单独闢一间房。」
沐曦笑得更欢了:「那杨婧呢?她什么反应?」
嬴政想了想:「没反应。但听说她最近练剑的时候,会绕开芻德那间房。」
沐曦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大声了。
笑着笑着,她忽然安静下来。
她侧过头,看着身边这个男人。
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。他正端着茶杯,目光落在远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她的夫君。
曾经的始皇帝。
现在,只是一个经营「生意」的东主。
而这个「生意」——
玄影镖局,撒出去的眼线。
玄记商号,遍布天下的货网。
迎熹楼,收集消息的中枢。
回春堂,收买人心的棋子。
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、她看不见的……
说是放下了天下。
可这天下,还是绕着他转。
只是换了一种方式。
沐曦轻轻笑了。
嬴政察觉到她的目光,低头看她:
「看什么?」
沐曦眨眨眼:「看我的夫君。」
嬴政没说话,但唇角又勾起了一点。
那笑意很淡,淡得像午后的风拂过水面——可沐曦总觉得,他眼底深处,似乎藏着什么。
像是在盘算。
沐曦从他怀里坐起来,拍拍衣裙:
「走吧,去迎熹楼。」
嬴政挑眉:「今日怎么想去那儿?」
沐曦回头看他,笑得眼睛弯弯的:
「赵府的厨房太小了。迎熹楼的灶台更大,食材更多。」
嬴政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站起身,伸手揽住她的腰:
「走吧。」
---
迎熹楼的后厨,今天格外热闹。
沐曦挽起袖子,系上围裳,站在灶台前,有条不紊地忙碌着。
小桃在一旁帮忙烧火、切菜、递调料,忙得满头大汗,脸上却带着笑。
「夫人今天做什么呀?」
沐曦头也没回:
「椒麻豚汤、薑葱蒸鱼、香油蕨菜、香燉鹿腩煲。」
小桃愣了一下:
「鹿肉?那不是太凰将军的——」
沐曦回头眨眨眼:
「就一块。牠不会发现的。」
小桃忍不住睁大眼:
「夫人,这些菜名……奴婢听都没听过……」
沐曦笑了一声:
「那当然,这可是我自创的私房菜,外头吃不到的。」
她朝楼上努了努嘴:
「楼上那几位,今天有口福了。」
小桃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,忍不住笑了。
楼上的雅阁里,嬴政、玄镜、徐奉春正围坐一桌,也不知道在商讨什么。
徐奉春的声音最大,隔着楼板都能听见他在心疼什么药材又少了。
沐曦摇摇头,继续忙活。
灶火正旺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气慢慢飘散开来。
---
一楼大堂里,坐满了人。
能在迎熹楼吃饭的,非富即贵。有穿绸缎的员外,有腰缠万贯的豪商,有带着僕从的官宦子弟。
今天大家正吃着喝着,忽然闻到一股香味。
那香味,不是普通的菜香。
是那种——
从来没闻过的味道。
是那种——
闻了就忍不住咽口水的。
是那种——
恨不得立刻衝到后厨去看看到底在做什么的。
一个胖员外放下筷子,使劲吸了吸鼻子:
「什么味道?这么香?」
旁边一个瘦一些的员外也放下筷子,左右张望:
「好像是从后厨那边飘过来的。」
胖员外招来伙计:
「喂,你们后厨今天做什么呢?给我们也来一份!」
伙计面无表情:
「那是东主的私房菜。不卖。」
胖员外愣住了:「不卖?」
伙计点头:「不卖。」
瘦员外插嘴:「我们出钱!多少钱都行!」
伙计依旧面无表情:
「东主的私房菜,只给东主自己吃。不卖。」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胖员外和瘦员外面面相覷。
香味还在飘。
他们的口水,还在流。
---
就在这时——
小桃从后厨走了出来,步履从容,目不斜视。
她身后跟着四个伙计,每人手里都捧着盘盘盏盏——
椒麻豚汤、薑葱蒸鱼、香油蕨菜、香燉鹿腩煲。
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
那一瞬间,整座大堂彷彿静止了。
所有人——站着的、坐着的、还在跟伙计纠缠的——目光全被那些菜吸了过去。
香。
太香了。
香到有人下意识嚥了口唾沫,自己都没察觉。
小桃走在最前头,踩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走,连眼角都没往大堂里扫一下。身后那些伙计紧紧跟着,脚步稳稳噹噹,手里的菜纹丝不动。
所有人的目光就这么跟着那些菜,从楼下到楼上,一路目送。
直到最后一道菜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大堂里,安静了好一会儿。然后——
「那是什么菜?!」
「我没闻过那种味道!」
「那是东主的私房菜?!」
磨劍試鋒(18禁)
地宫里那一个多月,两个人是什么样子?
他瘦得锁骨能硌人,她瘦得肋骨根根分明。
到了蓟城,日子安稳下来。
沐曦每天变着花样做吃的,把他从「撑起来」养到「刚刚好」,再从「刚刚好」养到「结实了」。
她一开始是捏手臂——嗯,有肉了。
后来是拍肩膀——嗯,厚实了。
再后来,她开始往胸口摸。
这天午后,阳光正好。嬴政靠在榻上看账册。
沐曦手掌贴着他的胸口,从左摸到右,又从右摸到左,像在检验自己的养成成果:
「肉长回来了,长结实了。」
嬴政没说话,任她摸,目光还落在竹简上。
摸着摸着,沐曦发现不对劲。
他的耳朵。
红了。
从耳根开始,一点一点蔓延到耳尖,像傍晚的霞光爬上天边。
沐曦愣了愣:「你耳朵怎么了?」
嬴政没说话。
目光往下看。
沐曦顺着他的目光往下——
自己的手,正贴在他胸口。
再往下……
嬴政襠里,肿了一包。
鼓得跟座小山丘一样,玄色的衣袍被顶起一个明显的弧度。
沐曦的脸瞬间炸红。
她猛地缩手,像被烫到一样。
手腕却被扣住了。
嬴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低低的,哑哑的,带着压抑已久的慾望:
「曦……摸够了?」
沐曦心跳漏了一拍。
「摸够就该孤了。」
沐曦还没反应过来,整个人已经被他捞进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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衣服是什么时候没的,沐曦不知道。
她只记得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,带着一种……生疏的急切,摸到哪里都捨不得放开。
他的手从她腰侧往上滑,掌心滚烫,所过之处激起一阵细小的颤慄。她忍不住缩了缩,却被他搂得更紧。
「政……」她的声音软得像要化开,「你、你怎么……」
嬴政的唇贴在她耳边,呼吸滚烫:
「之前六年……没心思。」
沐曦愣了一下。
想起那些画面——他站在地宫门外,叁天叁夜不吃不喝,喊她的名字喊到没声音。
那时候,确实不可能有心思。
现在……
现在他不仅有心思,还有行动。
他的唇落在她颈侧,轻轻啃咬,舌尖描摹着她颈动脉的跳动。她仰起头,露出更多肌肤,喉间溢出细微的呻吟。
他的手没有停,从腰侧往上,终于覆上那团柔软。
「嗯……」沐曦浑身一颤,「政……」
他的掌心粗糙,带着薄茧,磨蹭过顶端时,她几乎要跳起来。那敏感的一点在他指间挺立绽放,像是被他亲手催开的花蕊。
「曦这里……好软。」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,埋首在她颈间,呼吸粗重。
话音未落,他已低头含住另一边。
沐曦倒吸一口气,手指插入他发间。他的舌头灵活地逗弄着,时而轻舔,时而吸吮,时而用牙齿轻轻磨蹭那肿胀的顶端,逼出她破碎的呻吟。
「政……啊……别……太……」
话不成话。
她的手无力地攀着他的肩,指尖陷进他肩胛的肌肉里。他的肩膀已经不像地宫时那样硌手,而是结实的、滚烫的,充满力量。
他的手已经往下探去。
越过平坦的小腹,触及那片早已氾滥的湿热。
沐曦浑身一僵,随即软成一滩水。
「曦这里……也湿了。」他的声音带着笑意,手指却毫不客气地探了进去。
「……别说……嗯啊……」
他的手指在里面搅动,精准地找到那处敏感的凸起,按压、揉弄。她蜷起脚趾,咬住下唇,却止不住那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呜咽。
「政……不行……太……太……」
「太什么?」他坏心眼地加快速度,手指在她体内进出,搅出嘖嘖水声,「说给孤听。」
「太深……啊……不……」
他的拇指同时按上顶端的花核,揉搓挤压。
前后夹击之下,她瞬间绷紧身体,眼前白光一闪——
「呀——!」
她弓起身子,腰肢悬空,浑身剧烈颤抖。那股从下腹炸开的快感席捲全身,她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息。
嬴政低头看她。
她眼眶泛红,胸口剧烈起伏,那对被他揉弄过的乳微微颤动,顶端还湿润着,泛着水光。
他俯身,伸出舌尖,开始用舌尖逗弄沐曦那颗红肿硬挺的小小花核。
「啊……政……呀……嗯……」
她才刚高潮过,那里敏感得不行,被他这样直接舔弄,整个人像触电一样颤抖。
「不行……要……要……」
她的话还没说完,他的手指又进去了。
这一次他没有停,一边用舌尖拨弄那颗肿胀的花核,一边用手指在她体内快速抽插,精准地碾过那处敏感的凸起。
「啊——!!」
她浑身痉挛,腰肢不受控制地扭动,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死紧,连脚背都弓了起来。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体内深处涌出,打湿了他的手指,也打湿了身下的榻。
她又洩了一次。这一次比刚才更剧烈。
嬴政低头看她,眼底是满溢的宠溺与慾望。他吻去她眼角沁出的泪,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:
「曦舒服了……现在轮到孤了。」
---
他将她压在身下,膝盖顶开她的双腿。
那根早已硬得发烫的慾望弹出来,打到她大腿内侧,留下一道湿滑的痕跡。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东西胀得发紫,青筋虯结,龙首顶端渗出一滴晶莹的液体,整根都在微微颤动。
她的脸更红了。
他抵在湿漉漉的入口,轻轻磨蹭,就是不进去。
龙首擦过肿胀的花核,又滑过花心,来回几次,沾满了她的汁液,亮晶晶的。
沐曦被他磨得难受,扭着腰想迎合,却被他按住。
「政……你……」
「曦想要?」他低笑,那笑容坏透了,「说给孤听。」
沐曦脸红得像叁月的桃花,别过头去不看他。
他也不急,就那么慢慢磨蹭,龙首擦过花核,又滑过入口,时而用力顶一下,却只是堪堪挤进一点点就又退出来,就是不给她一个痛快。
那种空虚感比任何时候都难熬。
「嗯……政……」她终于忍不住,声音带着哭腔,「……想……」
「曦想要什么?」
「想要……夫君……进来……」
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但他听见了。
他低吼一声,腰身一沉——
闯进去的瞬间,两人都倒吸一口气。
太紧了。
嬴政真的太久没有做了。
那种被包裹的感觉,那种温热的、紧緻的、熟悉的感觉——她里面像是活的,紧紧吸着他,蠕动着,绞紧着,彷彿要把他所有的魂都吸出来。
嬴政额角青筋暴起,咬紧牙关,强忍着那股直衝脑门的射意。
「曦……你……太紧了……」他的声音破碎,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,「放松……孤快……快忍不住……」
沐曦也好不到哪去。
太久没有接纳他,那尺寸撑得她有些发疼,却又带来难以言喻的充实感。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形状,每一根青筋的跳动,每一次脉搏的撞击。
她攀着他的肩,眼眶泛红:「政……太胀了……」
他开始动了。
一开始是缓慢的进出,让她适应。每一下都退到几乎退出,再缓缓没入,直到根部抵住花心,辗转研磨。
「嗯……啊……政……」她被他磨得浑身发软,声音也软得不像话,「胀……」
他低头看她。
她媚眼如丝,嘴唇微张,露出一点粉嫩的舌尖。那模样,比任何春药都催情。
他忍不住加快速度。
一下比一下重,一下比一下深。囊袋拍打在花心上,发出「啪啪啪」的声响,混杂着水泽氾滥的嘖嘖声,在静謐的内室回盪。
太快了,他知道太快了。
可他控制不住。
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
那种被包裹的极致快感,那种在她体内驰骋的征服感,那种看着她在自己身下呻吟绽放的满足感——
全部堆积在腰腹之间,形成一股压不住的痠麻。
他的动作越来越快,喘息越来越重,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:
「呃……嗯……曦……」
他低头看她,眼神迷乱,却又亮得惊人。
沐曦攀着他的肩,被他撞得语不成调:
「……嗯啊……夫君……呀……」
话没说完,他猛地一记深顶,龙首狠狠撞上宫口。
那一下,撞得她眼前发白。
也撞得他自己再也忍不住。
下腹部那股痠麻感终于炸开,像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。
「曦——嗯——!!」
他浑身一僵,闷哼一声,腰身用力往前一顶,将自己埋到最深处。一股滚烫的白灼,狠狠射进她体内。
一下。
两下。
叁下。
又多又浓,带着生命温度的特殊腥咸。那味道像是有形之物,霸道地佔据了整个密闭的空间,烫得她浑身颤抖。
她感觉得到那股热流在体内深处蔓延,填满每一丝空隙,甚至从两人结合的缝隙间挤出来,顺着大腿根往下淌。
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,喘息交织,汗水交融。
---
嬴政翻身躺在榻上,看着天花板。
「半盏茶……居然只有半盏茶的时间……」
他的声音卡在那里,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。
沐曦缩在他怀里,眼眸低垂,不敢看他。
她的脸上还带着高潮后的红晕,睫毛湿润,嘴唇微肿,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。
嬴政低头看她。
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把沐曦从怀里捞出来,翻个身,又压了上去。
沐曦瞪大眼睛:「还、还要?!」
他没说话。
但他用行动回答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那么急。
他慢慢来,一寸一寸地进,一寸一寸地退,每一下都碾过最深处的那一点,逼出她细碎的哭吟。
「政……太深……嗯……那里不行……」
「哪里?」他明知故问,动作却更重了几分。
「就是……呀……」
他偏要。
雲起東風
玄镜入赵府,面色沉凝如铁。
书房内,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,双手呈上。
嬴政拆开,目光扫过纸上那几行字——
「某近躁狂日甚,毒发愈频。前日于人前,因毒发狂暴,竟以重器伤人,当场毙命。臣已以『暴疾失心』掩之,然长此以往,恐终难蔽。事关社稷,臣不敢擅决,伏惟圣裁。」
字跡是李斯的,却比平日潦草叁分,可见执笔之时,心绪何等焦灼。
嬴政沉默片刻,将密函置于烛火之上。
火舌舔舐纸帛,将那些见不得光的字句尽数吞没,化为一缕青烟。
「告诉李斯,让『那人』自咸阳出发,往东南行。云梦、九疑、丹阳、钱塘、会稽、琅琊,一处一处,祭祀名山。若不够,李斯自行添补行程。」
玄镜垂首:「诺。」
「所到之处,务必隆重,务必显赫。如此,可令那人长时远离咸阳。」
嬴政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——
廊下,沐曦正蹲在那儿,往太凰头上插花。
也不知从哪顺手摸来的几枝——月季、茉莉、还有一枝不知名的白色小花,乱七八糟地往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上招呼。太凰的耳朵紧紧贴向脑后,压成两道顺滑的弧线,整张虎脸写满了「我不愿意但我没办法」。牠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,只能偶尔甩一下尾巴抗议。
沐曦插完一朵,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凑上去调整角度:「这边歪了……对对……别动别动……」
阳光落在她们身上,温温暖暖的。
嬴政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声音压低了一分:
「此事,不需让夫人知道。」
玄镜领命而去。
---
嬴政站在窗前,看着那个身影。
沐曦是天人。能预知天命。
正因为能预知天命,所以被天人带走,一次又一次。
他不愿意她再为那些事烦恼。
咸阳的事,朝堂的事,那个替身的事……
就这样吧。
只要她能在他身边。
他就把那些不能说的秘密,一剑一剑,劈进风里。
---
叁日后
书房里,沐曦窝在嬴政身边,陪他看账册。
嬴政端坐主位,手中翻着一卷账册。沐曦窝在他身旁,手里也捧着一卷竹简。
阳光从窗櫺间洒进来,落在一堆摊开的竹简上。
沐曦看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头:「政,我要一千鎰。」
嬴政翻竹简的手顿都没顿一下:「嗯。」
沐曦等了等,没等到下文。
她又补了一句:「一千鎰喔。」
嬴政:「嗯。」
沐曦:「……」
她凑近一点,盯着他的脸:「你都不问我要这么多钱做什么?」
嬴政抬眼,看了她一下,又低头继续翻:「不需问。」
沐曦:「真的不问?不感兴趣?」
嬴政翻过一页竹简,语气淡淡:「孤信你。」
沐曦:「那我就随便拿囉?」
嬴政:「好。」
沐曦:「…………」
她鼓着脸看了他半天,他愣是没再抬头。
---
沐曦走出书房,请来杨婧去库房搬金饼。
回头一看,嬴政还坐在那儿看账册,别说问了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沐曦忍不住了。
她走回书房,往他面前一站:
「夫君,妻子要用这么多钱,当夫君的真的不问一句?」
嬴政这才放下竹简,抬眼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:
「嗯……亲孤一口,孤就问你。」
沐曦愣住:「哪……哪有人这样的!」
沐曦嘟起嘴,一脸「我很想说但你就不问我」的委屈模样。
嬴政看着那张微嘟的嘴,忽然倾身,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。
沐曦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半步。
嬴政却已经收回身,神色如常,彷彿刚才什么都没发生:
「小嘴翘成这样,反倒像是孤被引诱了。」
沐曦的脸腾地红了。
嬴政看着她那副模样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分。
「说吧,想做什么?」
沐曦这才缓过来,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在嬴政面前缓缓展开。
嬴政低头看去——
简上写着:
旅社 一间
药铺 一间
铁匠铺 一间
粮仓 一座
镖局 一处
转输 一坊
他挑眉:「这是……」
沐曦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:
「我想在齐地做生意。」
嬴政沉默了一息。
燕地的生意已经做得够大了。沐曦不是贪财之人。
她这样做,必定自有打算。
嬴政唇角微微勾起,轻轻点了点头:
「善。」
一个字。
没有问为什么。
没有问做什么。
没有问要多久。
只是「善」。
沐曦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她凑过去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:
「谢谢夫君。」
嬴政伸手揽住她的腰,把她带进怀里。
---
赵府正堂,嬴政端坐主位,沐曦坐在他身侧。
玄镜、郭楚、芻德、杨婧四人立于堂下。
嬴政开口:「夫人欲在齐地置產营生。」
四人齐齐抬眼,看向沐曦。
沐曦微微一笑,不疾不徐地说:
「这次规模不大,不像燕地。无需大宅,亦无需琳瑯满目的店铺。」
她顿了顿,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:
「旅社一间,药铺一间,铁匠铺一间,粮仓一座,镖局一处,转输一坊。」
沐曦眨眨眼:「与『玄记』不同。这次……以『白记』为主。」
堂下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郭楚上前一步,正要开口:「属下愿——」
「属下请往。」
杨婧的声音直接把他后半句话截断了。
郭楚愣住,转头看她。
杨婧已至堂中,一袭玄衣,身姿笔直。那张向来沉静的面庞,此刻竟透着几分往日不见的神采。
「夫人,属下请往。」
她的声音很稳,但比平时快了一分。
沐曦看着她,微微挑眉:「这么想去?」
杨婧点头。
「为何?」
杨婧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她抬起头,那双眼睛直直看着沐曦:「属下……可以决定自己想做之事。」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几分,却更篤定:「平生之愿。女子能自专一事,乃至高之贵。」
堂内静了一瞬。
沐曦看着她,眸光微动。
然后她笑了,笑得温柔极了:「好。」
杨婧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答应了。
沐曦已经站起身,走过去拉住她的手:「随我来。」
杨婧被拉着往外走,还没回过神:「夫、夫人?」
沐曦头也没回:「给你些宝贝,带着去齐地用。」
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。
---
堂内,芻德看着那个方向,撇了撇嘴:
「女子之贵,不在相夫教子、以夫家为荣么?」
郭楚没说话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玄镜面无表情,彷彿什么都没听见。
嬴政端起茶盏,轻轻撇了撇茶沫,语气淡然:「黑冰台选人,向来不论男女,只重本事。」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芻德:「况且……谁能有资格当杨婧的夫君?」
芻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过了一息,小声嘟噥:「不是谁有资格的问题吧……」
郭楚挑眉看他。
芻德把声音压得更低:「是……谁敢啊!」
郭楚没忍住,轻轻「嗤」了一声。
玄镜依旧面无表情,但唇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。
嬴政放下茶盏,没说话。
但那个极淡极淡的笑容,还掛在嘴角。
---
库房里,沐曦打开一隻箱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饼。
杨婧站在一旁,看着沐曦又打开第二隻、第叁隻……
「夫人,这、这么多?」
沐曦头也没回:「这些是你需要的——买铺子、开镖局、转输货物,都要钱。」
她转过身,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,郑重地递给杨婧:「这个,是给你自己的。」
杨婧接过,打开一看——
是一对玉鐲,成色极好,温润如水。
她愣住了:「夫人……这……」
沐曦握住她的手:「你是去给我们做事,但你也是我的亲人。」
杨婧眼眶微红,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沐曦笑了,拍了拍她的手:「把『白记』开起来。等你回来,给我讲齐地的故事。」
杨婧点头。
她把那对玉鐲贴身收好。
杨婧觉得,这一趟齐地,她一定要做好。
不为别的,就为一声「亲人」。
---
院子里,芻德还在嘀咕:「白记……白什么呢?白羽?白马?白——」
玄镜从他身边走过,没说话。
郭楚从旁边经过,脚步也没停。
但芻德发誓,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笑。
芻德转头看向郭楚的背影:「……他笑什么?」
郭楚没回头。
---
这几日,赵府的书房里,烛火常常燃至深夜。
沐曦与杨婧对坐案前,案上摊着一张齐地舆图,旁侧堆着数卷竹简,墨跡犹新。
杨婧执笔,一笔一划将沐曦所言录于简上。
「旅社一间,不求大,但求稳。」沐曦指尖点在舆图上一处,「落脚、歇息、打探消息——往来之人,皆可入驻。」
杨婧点头,落笔。
「药铺一间,铺面不必繁华,但要乾净。医者与药材,徐大夫那边会调度。」
杨婧抬头:「徐大夫愿放人?」
沐曦笑了:「他愿得很。早就念叨想在齐地开个分号,这回正好如他的意。」
杨婧唇角微动,低头继续写。
「铁匠铺一间,」沐曦声音沉了几分,「此事不急于一时。待商铺稳定后,再慢慢低调收铜铁,存着。」
杨婧笔尖顿了顿,抬眼看她。
沐曦没解释,继续往下说:
「粮仓一座,」她指向舆图上临淄城外一处,「此处临水,便于转输。粮食之事,玄记会从燕地调度过去。你只需收仓、管仓。」
杨婧点头,一一录下。
「镖局一处,」沐曦看着她,「这是你的根基。人手方面——玄镜会先调叁百黑冰卫给你。」
杨婧笔尖一颤,猛地抬头:「叁百?!」
沐曦看着她,眸光平静:「不够?」
杨婧张了张嘴,把「太多了」叁个字嚥了回去,摇头:「够。」
「转输一坊,」沐曦指向舆图上的官道与水路,「与镖局并行。护送、运粮、传信——日后用得着。」
杨婧一一录完,放下笔,看着那满满一简的字跡。
沐曦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些许凉意。窗外,太凰趴在廊下,月光落在牠银白的皮毛上,泛着柔和的光。
沐曦看着那轮月亮,轻声道:「杨婧,咱们不是从零开始。」
杨婧起身,走到她身后。
沐曦回头看她,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杨婧从未见过的光芒——沉静、篤定,却又藏着一丝深意。
「咱们是无中生有。」
杨婧愣住。
沐曦转回头:
「要打仗了……」
那四个字,轻得像一阵风。
却重得像一座山。
杨婧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张了嘴,想问「什么仗」「谁打谁」「何时打」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问不出来。
因为沐曦的语气,不是在猜测,不是在担忧——
是在陈述事实。
杨婧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躬身一拜,声音沉稳如石:
「属下明白。」
---
这几日,赵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。
玄镜进进出出,手中的密函一封接一封,有时连口水都来不及喝。
徐奉春更是直接把回春堂交给了徒弟,临走前拉着人家的手叮嘱了八百遍:「重症者,再来找老夫!普通的,你自己看着办!办砸了,我回来扒你的皮!」
徒弟抖着嗓子应了,徐奉春这才一溜烟跑回赵府。
郭楚带着几个伙计,一趟一趟往外跑……买回来的东西堆了半间库房。
小桃捧着一卷竹简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「还缺什么」「还差多少」,跑前跑后,嗓子都快喊哑了。
---
这日一早,嬴政换了身常服,站在院中看向沐曦:
「迎熹楼。曦可愿同往?」
沐曦正蹲在廊下摸太凰的脑袋,闻言笑道:「好。」
---
迎熹楼一楼,天天客满。
不是一般的满,是那种从开门到打烊、从没空过一张桌子的满。
胖员外照例坐在老位置,面前摆着一壶茶,眼神却不住往后厨的方向瞟。
瘦员外坐在他对面,小声嘀咕:「你说今天……会不会有?」
胖员外没说话,但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。
旁边那桌,几个豪商也在交头接耳:
「听说了吗?上次东主夫人那四碟菜,有人出五百半两求转让,那人愣是没答应。」
「废话,换我也不答应。那一口下去,值了。」
锦衣老者刚进门,就见这阵仗,忍不住问伙计:「今儿个什么日子?」
伙计面无表情:「普通日子。」
锦衣老者:「那他们这是——」
伙计看了一眼那些翘首以盼的客人,语气依旧平淡:「等。」
「等什么?」
伙计没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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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厨里,沐曦正挽着袖子,一样一样查看灶台上的食材。
小桃站在旁边,手里捧着个大竹篮,兴奋得脸都红了:
「夫人您看!这是今早刚从海边送来的鮁鱼,还活蹦乱跳的!还有这个——文蛤,滩涂上现捡的。」
沐曦凑过去看了一眼,那文蛤壳上还带着沙,确实新鲜。
「小桃,」沐曦开口,「再去买些。」
小桃愣住:「还、还要买?这些已经很多了——」
沐曦抬眼,唇角微微勾起:「我看楼上楼下,今天人不少。」
小桃顺着她的目光往大堂方向看了一眼——
那一瞬间,她对上了至少二十双眼睛。
那些眼睛,原本都在往后厨的方向瞟。一见小桃露脸,瞬间亮得像灯笼。
「是东主夫人的贴身侍女!」
「小桃姑娘来了!」
「小桃姑娘!今天夫人是不是要做私房菜?!」
「小桃姑娘——」
小桃吓得缩回后厨:「夫人……他、他们……」
沐曦笑了:「所以让你多买些。」
她把一个钱袋塞进小桃手里,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:
「去吧。他们等了一天,总得给点甜头。」
小桃嚥了口唾沫,攥紧钱袋,深吸一口气——
然后挺起胸膛,大步往门口走去。
---
大堂里,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小桃身上。
胖员外第一个站起来:「小桃姑娘!」
小桃脚步不停,目不斜视,径直往门口走。
身后一阵骚动:
「小桃姑娘这是去哪?」
「是不是去买菜?!」
「肯定是!东主夫人要做私房菜了!」
「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今天有戏!」
胖员外一把抓住旁边伙计的袖子:「伙计!留个座!晚上我来!」
伙计面无表情地抽回袖子:「先到先得。」
胖员外二话不说,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:「我订晚上的!」
旁边那桌的豪商立刻跟上:「我也订!」
「我也要!」
「给我留一张!」
一时间,迎熹楼一楼热闹得像拍卖场。
后厨里,沐曦听着前头的动静,轻轻笑了。
小桃还没回来,但她已经能想像那画面。
她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鮁鱼,拿起刀,手腕一转——
鱼身划开,露出雪白的鱼肉。
今晚,让他们开开眼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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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上雅间,嬴政靠在窗边,手里握着一卷账册。
玄镜立在旁边。
楼下的喧嚣声隐约传来,混着后厨飘上来的香气。
玄镜开口:「东主,楼下排了长队。」
嬴政「嗯」了一声,没抬头。
玄镜又说:「都是衝着夫人来的。」
嬴政翻了一页账册,语气淡淡:
「孤知道。」
他低头继续看账册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:
「她的场子,让她自己撑。」
玄镜没再说话。
但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,似乎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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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厨里,沐曦擦了擦额头的汗,看着灶台上越来越多盘菜,轻轻笑了。
她忽然想起嬴政早上出门时说的话:「今晚我们早点回来。」
她问:「怎么了?」
他看了她一眼,低头凑近她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她太熟悉的笑意:「陪孤练剑。」
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,沐曦的脸瞬间烫了起来。
现在想起来,脸又红了。
她甩了甩头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,专心盯着锅里的汤。
不管了。
先让外头那些人吃上。
至于晚上……晚上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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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桃吩咐人去採买新鲜食材,满满几大篮送到迎熹楼后厨。
「夫人,都买回来了!对虾、梭子蟹、毛蚶——还有两条海鱸,说是今早刚打的!」
沐曦接过篮子看了看,满意地点头:「不错。」
她转身走到灶台前,案板上已经摆好徐奉春送来的几个纸包。
沐曦伸手,将纸包里的药材一样一样取出来——
当归、川芎、红枣、枸杞。
她没有用秤,只是凭手感抓取,五指轻轻一撮,便将药材分成几份,合在一起,用布包扎紧。
她把药材包放进一旁的陶锅里,又转向调料台:「来,我教你调酱汁。」
小桃赶紧凑过去。
「蒜捣成泥,薑切末,茱萸捣碎,酱油两勺,醋一勺,再点一点蜜——」
沐曦一边说一边示范,小桃在旁边拼命记,嘴里念念有词:「蒜泥、薑末、茱萸、酱油两勺、醋一勺、蜜一点……」
沐曦看她那副认真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:「记不住也没关係。多吃几次,手就记住了。」
小桃用力点头,眼睛却没离开那碗酱汁。
沐曦转头看向后厨里几个正在忙碌的伙计:「你们帮忙把海鲜清理乾净。鱼去鳞剖腹,虾剪鬚开背,蟹刷乾净斩块,贝类泡水吐沙——」
伙计们齐声应道:「是!」
后厨顿时热闹起来。刀起刀落,水声哗啦,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处理着那些新鲜海货。
小桃一边帮忙一边忍不住问:「夫人,晚上到底吃什么呀?」
沐曦手上动作没停,唇角微微勾起:「晚上吃——八珍暖釜。」
小桃愣住了:「八……八珍暖釜?」
她眨了眨眼,满脸茫然:「奴婢怎么……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菜名?」
沐曦笑了:「当然没听说过。这是我刚取的。」
小桃:「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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迎熹楼一楼,那群人从早上坐到现在。
胖员外的茶已经换了叁壶,瘦员外的瓜子磕完一盘又一盘。
但没人走。
因为后厨里,始终飘来一阵香气。
起初是淡淡的,若有若无,像风里捎来的一缕消息。
后来渐渐浓了。
有人闭着眼细细分辨,忽然睁眼:
「这是龙骨!猪大骨熬的!还有鸡肉——对,老母鸡的鲜甜!」
旁边的人使劲吸鼻子:「还有萝卜……清甜那个味儿,没错!」
另一个皱眉:「可不只这些。还有别的——我闻不出来。」
一群人集体吸鼻子,像一群嗅觉失灵的猎犬,急得团团转。
胖员外一拍桌子:「伙计!你们后厨到底在熬什么?!」
伙计面无表情地从旁边走过,手里端着一盘东西——
生的。
鮁鱼切成了薄片,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,鱼肉雪白,晶莹剔透。
胖员外愣住了:「这……这是生的啊?」
伙计没理他,径直往楼上走。
接着,又一个伙计端着盘子出来——
对虾,开背去肠,虾身还带着水光,一动不动。
生的。
再一个——
梭子蟹,斩成小块,蟹膏橙黄,蟹壳青灰。
生的。
再一个——文蛤、毛蚶。
槍影鐵骨
杨婧到齐地不过月馀,事情便已办妥。
临淄城东,一间不起眼的铺子掛上了新匾——「白记商号」。匾额是寻常的榆木,字跡也是寻常的馆阁体,往来行人匆匆瞥过,谁也不会多看一眼。
但铺子里进出的货物,却透着古怪。
粮食、布匹、盐铁,成车成车从后门运入,又从前门运出。进进出出,从不间断。寻常铺子能做好一门生意就不错了,这白记倒好,粮、布、盐、铁全佔着,吞吐量比城外大市集还大。
掌柜的是个寡言的年轻人,伙计们也从不与人间聊。但货物从来准时,账目从来清楚,价格从来公道。
不出半月,「白记」的名字便在临淄商贾间传开了。
又过了半月,城外那些快要撑不下去的小旅店,一家一家被白记买下。
那些旅店破旧简陋,住的是行脚商人、赶路脚夫、卖力气的寻常百姓。原本的老闆正愁着怎么关门,白记的人来了,说要买下这店,条件是:店继续开,你继续当掌柜,伙计继续干活,工钱照旧。
老闆愣了半天,最后点了头。
就这样,临淄城外那些摇摇欲坠的小旅店,一夜之间全换了东家。但住店的脚夫们不知道,他们只觉得奇怪——这店还是那个店,掌柜还是那个掌柜,伙计还是那个伙计,怎么忽然就不漏雨了?怎么忽然被褥就乾净了?怎么忽然热水就管够了?
他们不知道。
他们只知道,这地方住着舒坦,价钱也没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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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回燕地,沐曦正在书房看账册。
杨婧的信写得简洁:「旅店已收七间,皆在城外,住行脚人。白记铺面已开,粮盐布匹照常运转。齐地物价平稳,暂无异常。」
沐曦看完,眼底浮起笑意。
她把信递给嬴政。
嬴政扫了一眼,挑眉:「七间?」
沐曦点头:「她手脚快。」
七间旅店,不起眼,不赚大钱,但每一间都是一个据点——住店的人来来去去,听见的、看见的、聊起的,都会留在那四面墙里。
杨婧懂她的意思。
而且做得比她想的更好。
沐曦把信收好,抬眼看向嬴政,忽然开口:
「政,我还要一千鎰。」
嬴政翻竹简的手顿都没顿一下:「嗯。」
沐曦:「这次去关中。开几间粮商。」
嬴政没问为什么,只是放下竹简,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今日膳食:
「人,让玄镜调。钱,库房取。」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
「够不够?」
沐曦在他脸上亲了一下:
「够了。」
嬴政伸手把她拽进怀里,低头看她:
「孤觉得不够。」
沐曦愣住:「什么不够?」
嬴政眉梢微微扬起。沐曦的脸,忽然烫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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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地有了白记,燕地有玄记,关中又多了黄记。叁家商号,各佔一方,货物往来,互为表里。
玄记运粮南下,白记转输西进,黄记在关中囤粮开仓,叁条线织成一张网。
明面上各不相干,暗地里脉络相通。
而这一切,外人看不出任何关联。
临淄的商贾只知道,白记背后有人,但不知道是谁。蓟城的商贾只知道,玄记背后有人,但也不知道是谁。关中的商贾同样知道,黄记背后有人,同样不知道是谁。
猜来猜去——
这叁家,怕是一个东主。
但没人能证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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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项梁耳中时,他正在帐中与周季议事。
「燕地有个赵大东主,」探子稟报,「名下產业无数,迎熹楼、玄记商号、玄影镖局,都是他的。据说富可敌国。」
项梁抬眼:「富可敌国?」
探子点头:「齐地新冒出来的白记,与玄记往来密切,货物互通。两家应该是一体的。」
周季在一旁开口:「这个赵大东主,什么来头?」
探子摇头:「查不到。只知道他在蓟城落脚不过一年,之前从未听闻。」
项梁站起身,在帐中踱了几步。
皇帝已经东巡去了,咸阳那边乱象已显。这种时候,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巨富,手里有钱、有人、有镖局、有商路……
这样的人,若能拉拢,是绝大的助力。
他顿住脚步,看向周季:
「你亲自去一趟蓟城,探探虚实。」
周季领命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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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季,连赵府的大门都没能进去。
他在迎熹楼等了叁天,托人递了叁次拜帖,最后只见到了郭楚。
郭楚站在柜檯后面,面无表情地听完来意,只回了一句:
「东主没兴趣。」
周季愣住:「这……这就没了?」
郭楚没再说话,低头继续拨算盘。
周季站在那儿,进退不得。旁边的伙计已经过来请他让一让——后面有人排队等着订座。
他就这么被打发了。
消息传回,项梁听完,沉默良久,半晌无语。
谋士陈昀开口:「将军,此人如此託大,只怕不是寻常商贾。要不要再派一人,试探深浅?」
项梁沉吟片刻,点头:「让籍儿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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项羽到蓟城那天,没有急着去赵府递拜帖。
他先在城里转了一圈。
玄影镖局。
门面不大,进出的人个个脚步沉稳,眼神警惕。他在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功夫,没见任何人间聊说笑。
玄记商铺。
伙计搬货、掌柜算账,井井有条。他进去转了转,问了几样东西的价钱,伙计答得客气,却不多说一个字。
迎熹楼。
还没到饭点,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位。他往里看了一眼,大堂坐满了人,伙计们脚不沾地地穿梭其间。
回春堂。
项羽在那条街口站了很久。
长长的队伍从药铺门口排出去,拐了个弯,一直延伸到街尾。排队的人穿着粗布衣裳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手里拎着青菜、提着鸡蛋、抱着布包。
他看见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到队伍最前面,药铺的伙计接过她手里的东西,没称斤两,只点了点头,就从柜檯里拿出几包药递给她。
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项羽问旁边一个卖饼的小贩:「那药铺,看病便宜?」
小贩看了他一眼,笑了:「客官是外地来的吧?那不是便宜——是不要钱。」
项羽挑眉。
小贩继续说:「回春堂徐大夫定的规矩:穷人看病,有东西就换点东西,没东西也给看。城里哪个穷人没受过他的恩惠?」
项羽看着那条长龙,沉默了一息。
「这药铺,谁开的?」
小贩压低声音:「听说是赵大东主。这一片的买卖——玄影镖局、玄记商铺、迎熹楼,全是他的。」
项羽没说话,转身往迎熹楼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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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迎熹楼住下了。
一住就是七天。
七天里,他把楼上楼下摸了个透。哪个伙计话多,哪个伙计嘴紧,哪个时段客人最多,哪个角落能看见雅间——他都摸清了。
但那个传说中的「东主」,始终没出现。
玄镜进了赵府书房。
「项梁又派人来了。」
嬴政抬眼。
玄镜续道:「这次是项羽。项梁之侄,项燕之后。」
嬴政目光落在窗外。
廊下,沐曦正蹲在那儿给太凰梳毛。
他收回目光,声音淡淡的:
「告诉他——项将军死于反间计,自刎阵前,是大丈夫。但那是楚国的事,与燕地无关。」
他顿了顿:
「不淌浑水。」
玄镜领命而去。
---
迎熹楼,郭楚坐在柜檯后。
门推开,玄镜进来了。
郭楚几乎是瞬间站了起来。
项羽坐在大堂角落,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
郭楚永远站在柜檯后头拨算盘,对谁都是那副爱理不理的模样,话都不愿多说一句。可这个玄衣男人一进来,郭楚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了。
项羽眯了眯眼。
这个人,比迎熹楼二掌柜的位置高。
项羽看着那个玄衣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他转头看向柜檯:「二掌柜,方才那位,是玄影镖局的镖头?」
郭楚抬眼看他,没说话。
项羽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:「烦请通传一声。项羽,想见他。」
郭楚低头看了一眼那锭银子,没接,他转身往楼上去了。
片刻后,他下来,对项羽点了点头:
「雅间。请。」
项羽起身,跟着他上了楼。
雅间门推开,玄镜坐在窗边,手边放着一杯茶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。
项羽进门,逕直在他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:
「我要见赵大东主。」
玄镜端起茶盏,轻轻撇了撇茶沫,抿了一口。
放下茶盏时,他才抬眼看向项羽,声音平平淡淡:
「项燕之后。项梁之侄。」
项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玄镜继续说:
「东主说——项将军死于反间计,自刎阵前,是大丈夫。但那是楚国的事,与燕地无关。」
他顿了顿,看着项羽:
「东主不愿淌这浑水。」
项羽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有些冷:「不愿淌浑水?还是不愿见人?」
玄镜没有回答。
项羽站起身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:「这话,我会带回去。」
门关上了。
---
项羽回到关中,把话原封不动告诉项梁。
一片寂静。
周季皱眉,小心翼翼开口:「将军,此人说『死于反间计』……」
项梁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反间计。自刎。
这是项家最深的痛。
项羽在一边冷冷补了一句:
「他当着我的面说的。」
项羽退下后,只剩项梁一人。
他坐在那里,久久没有动。
烛火映在他脸上,把那张本就沉鬱的脸照得更加阴暗。
父亲死于反间计,自刎阵前——那是他亲眼看着的。
现在,一个燕地的商人,也敢拿这事来羞辱项家!
项梁的手握紧了椅背。
夜风呼啸而过。
几日后,项军营中传出消息:燕地赵大东主狂妄无礼,辱及项氏先人。
又几日,项羽点兵五千,挥师北上。
对外的说法是——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商人一个下马威。
但项梁知道,项羽也知道——
他们要的,不只是下马威。
他们要的,是让那个人知道:项家,不是谁都能踩的。
---
消息比人跑得快。
项羽一啟程,玄镜的密报已经送到了赵府书房。
嬴政看完,将竹简放在案上,抬眼看向玄镜:
「你怎么想?」
玄镜垂首:「属下在,项氏的人——踏不进燕地半步。」
嬴政点了点头。
项军刚过淮水,玄镜一千人马已经集结完毕。备足马匹粮草,连夜出城。
临行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府的门。
门内,小桃站在廊下,手里捧着一件刚熨好的外袍,像是要送出来,却又停在那里。
玄镜没有多看,拨马便走。
一千骑紧随其后,马蹄声渐远,消失在夜色中。
---
枪影铁骨
项羽出兵五千,玄镜领一千黑冰卫相迎。
两军对峙于燕齐交界的一片旷野。秋风捲起枯草,掠过双方阵前,空气中瀰漫着肃杀之气。
玄镜策马上前半步,从身后取出一张硬弓。
项羽眯眼——这距离,起码两百步。他想做什么?
玄镜搭箭,拉满,松弦。
羽箭破空而去,挟着尖啸声直插项军阵前——「夺」的一声,钉入项羽马前叁丈处的土地,箭尾犹自颤动。
箭上缚着一卷布帛。
项羽身侧副将正要上前,项羽抬手止住,亲自下马,拔箭展帛。
是地图。
关中地形、粮道、驻军标得清清楚楚——项家军在关中的兵马部署、粮草囤积之处,一笔一划,分毫未差。
项羽瞳孔骤缩。
布帛下方,另有一行字:
「此图已抄一份,发往咸阳。」
项羽攥紧布帛,指节发白。
他抬头看向对面那个玄衣男人。
玄镜坐在马上,面无表情,彷彿刚才那一箭与他无关。
项羽扬声:「赵东主辱我先人,这事——不能就这么算!」
他枪尖一挑,指向玄镜身后的黑冰卫:
「今日你若胜我,我项羽二话不说,撤兵回营。你若败了——让赵东主亲自来见我!」
玄镜缓缓拔出腰间长剑,策马上前。
没有多馀的话。
---
两军阵前,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秋风捲过,枯叶纷飞。
项羽双目微眯。对面这个中年男人,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,只是静静地骑在马上,剑尖垂地,气息沉稳得像一座山。
「哼。」
项羽双腿一夹马腹,霸王枪破空刺出!
枪势如龙,挟着呼啸风声直取玄镜咽喉!
玄镜侧身,剑锋斜撩——「噹!」
枪剑相交,火星四溅。
项羽手臂一震,心下微凛。此人剑上力道,竟能硬扛自己一枪?
他来不及多想,第二枪已至。
枪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,每一击都挟着千钧之力。项羽的枪法刚猛霸道,枪枪取人性命,毫无保留——
刺喉、扎心、扫腰、劈头!
玄镜的剑却像是生了根。不见凌厉攻势,只有恰到好处的格挡、卸力、侧身。每一枪都被他堪堪避过,或以剑脊卸开,从不硬碰硬,却也从不退让半步。
「噹噹噹噹——!」
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,在旷野上回盪。
项羽越打越惊。
他从十五岁起征战沙场,从未遇过这样的对手。
此人的剑法不见锋芒,却像一张绵密的网——每一次格挡都落在最恰当的位置,每一次卸力都让他的枪势扑空。
更让项羽心惊的是——
他从头到尾,只格挡,不攻击。
几十回合下来,玄镜没有还过一剑。
彷彿自己每一次出手,都在他预料之中。
「好!」项羽战意更盛,枪势骤然一变——
不再是刺击,而是横扫千军的枪尾!
霸王枪抡圆,挟着万钧之力横扫而来!
玄镜俯身贴马,枪风擦着他头顶掠过,鬓边几缕发丝被齐齐削断。
项羽非但不怒,反而笑了:
「有意思!」
枪势再起。
这一次,项羽不再急于求胜,而是沉下心来,将霸王枪的刚猛与自己天生的战意融为一体。枪影翻飞,如龙蛇盘绕,将玄镜团团裹住。
玄镜依旧沉稳应对,剑势滴水不漏。
但他知道——自己撑不了多久。
项羽的枪太重了。每一次格挡,都像是被巨石砸中。他的虎口已经裂开,手臂开始发麻,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。
可他不能退。
一退,项羽就会看出破绽。
一語驚心
刘邦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低低的,混着夜色,听不出是自嘲还是佩服:
「关中……有热闹可看了。」
---
刘邦当夜就写了封信,命亲信快马送回关中。
信上:
「收粮。有多少收多少。钱不够就赊,赊不到就借——砸锅卖铁也要收。」
亲信愣住:「收这么多做什么?」
刘邦声音里没有半点平时的轻浮,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,拍拍他的肩:「去办就是。叁个月后,你就知道了。」
消息传回关中,刘军动了。
沛县、丰邑、碭郡……刘邦那帮老弟兄带着人,黄记一家一家粮铺跑。
---
玄镜昏迷的头两天,小桃没闔过眼。
徐奉春赶她去睡,她摇头。徐奉春骂她,她还是不动。最后徐奉春没辙,只能由着她,自己靠在墙角打盹,睡一阵醒一阵,醒来就骂两句娘,骂完继续睡。
小桃坐在床边。
她手里攥着那块帕子,隔一会儿就给玄镜擦擦额头的汗。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,此刻苍白得像纸,眉头紧紧拧着,像是连昏迷中都还在忍痛。
小桃看着那张脸,眼眶又红了。
她不敢哭出声,只是攥着帕子的手,紧了又紧。
第叁天夜里,玄镜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小桃正趴在床边打瞌睡,没看见。
又过了一会儿,玄镜睁开了眼。
烛火摇曳,映出一张模糊的脸。
他眨了眨眼,慢慢看清楚——那是小桃。
她趴在床沿,侧脸枕在手臂上,睡得很沉。眼下两团乌青,脸色也有些发白,一看就是熬了几天没睡。
玄镜想开口,嘴唇刚动,胸口便是一阵剧痛——像有人拿刀子往里捅。
他没出声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门推开,徐奉春端着药碗进来了。
看见玄镜睁着眼,他愣了一下,随即快步走过来,压低声音:
「醒了?别说话,先喝药。」
玄镜点了点头,动作极轻。
徐奉春把小桃轻轻推醒:「丫头,去换盆热水。」
小桃迷迷糊糊睁眼,看见玄镜醒着,整个人愣住。
然后眼眶瞬间红了。
玄镜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。
但小桃看懂了。
那嘴型是——
「没事。」
小桃使劲点头,转身跑了出去。
---
沐曦是第四天发现不对的。
头叁天玄镜昏迷,沐曦派小桃过去帮徐奉春的忙——端药、换水、递帕子,都是些跑腿的活计。徐奉春年纪大了,一个人忙不过来,小桃去帮衬也是应当。
第叁天夜里,玄镜醒了。
沐曦听徐奉春说了,便让小桃回来歇着,剩下的让徐奉春和他徒弟照看就够。
——她是这么交代的。
那天午后,沐曦在书房看账册,小桃端茶进来。
放下茶盏时,手抖了一下,茶水洒了几滴在案上。
沐曦抬眼。
小桃连声说「奴婢该死」,拿帕子去擦。
沐曦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那张脸,比几天前瘦了一圈。眼下两团乌青,眼睛里还有血丝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乾了。
「小桃。」
小桃抬头。
沐曦问:「这几天没睡好?」
小桃摇头:「没有没有,奴婢睡得很好。」
沐曦没再追问。
——
那天夜里,沐曦没睡。
子时刚过,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。
她披衣起身,推开窗。
月光下,一个纤瘦的身影匆匆穿过院子,往东院的方向去了。
沐曦看了一会儿,轻轻关上窗。
身后,嬴政的声音传来:
「怎么?」
沐曦转头,唇角微微勾起:
「咱们的小桃,半夜不睡觉,跑去照顾玄镜了。」
嬴政沉默了一息。
沐曦鑽回他怀里,闷闷地说:
「你说……她这是什么意思?」
嬴政揽住她,低头看她:
「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。」
沐曦笑了,把脸埋进他怀里。
第十天,玄镜能说话了。
声音很轻,说几个字就得喘一下,但至少能说。
夜里,小桃端药进来时,他看着她,开口:
「……辛苦你了。」
小桃愣住,随即摇头:「不辛苦不辛苦,大人快喝药。」
玄镜没再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那目光沉沉的,却比平时少了几分冷意。
小桃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下头,小声说:
「大人好好养伤,奴婢……奴婢先出去了。」
她转身要走。
「小桃。」
她顿住。
玄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却一字一顿:
「多谢。」
小桃没回头,只是点了点头,快步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。
她靠在廊柱上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膛里迸出来,脸瞬间烧红。
---
半个月后,关中粮市开始不对劲了。
百姓照常去黄记铺子买粮,排了半天队,轮到时,伙计面无表情地摇头:
「今日的粮,卖完了。」
百姓愣住:「卖完了?这才午时!」
伙计没说话,指了指门口的告示。
告示上写着:「每日定量,售完为止。」
百姓没法,只好去别家粮铺。
别家粮铺的价钱,已经悄悄涨了一成。
---
项军也买不到粮了。
军需官跑了叁家粮铺,掌柜的都是那句话:「涨价了。一石,八百钱。」
军需官瞪眼:「上个月才六百!」
掌柜的赔笑:「这不是……粮不好收嘛……」
军需官没辙,只能买。买完回去报账,项梁的脸都黑了。
「八百钱一石?抢钱吗?!」
军需官低着头:「属下问了,别家都涨价了,唯独黄记没涨——但他们不卖给咱们。」
项梁的手握紧了椅背。
黄记。那个突然在关中冒出来的粮商——据说也是赵大东主的產业。
---
又过了半个月,百姓开始骂娘了。
不是骂黄记——黄记铺子虽然限量,但价钱没涨,平民还是那个价。
可他们买不到啊!
一大清早去排队,粮就没了。问伙计粮去哪了,伙计只说「有人买了」。
百姓只好去别家。
别家的价钱,已经贵了叁成。
项军更惨。
军需官再去买粮时,掌柜的已经换了说法:「没粮了。」
军需官急了:「没粮?那这些麻袋里装的是什么?!」
掌柜的把麻袋踢了踢,空空的:「您看,真没了。」
军需官气得想砸铺子,被手下拦住——砸了铺子,以后真没地方买了。
项梁听完匯报,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目光落在窗外。
远处,一片农田,麦浪翻滚。
「农田里的粮,不收就烂了。」
叁天后,项军的兵马开进农田。
农夫拦着不让:「这是我一年的收成!」
带头的军官扔下一把铜钱:「拿着,够你买种子!」
农夫看着那点零头,眼眶都红了。
可他不敢拦。
那些兵手里有刀。
消息传开,关中百姓的骂声变了方向。
不是骂黄记,不是骂粮商——
是骂项军。
「那是人吗?那是土匪!」
「抢咱们的粮,还给那点破钱!」
「我爹种了一辈子地,被他们抢得颗粒无收!」
茶馆里、街头巷尾、田间地头,到处都是骂声。
项军的名声,一夕之间烂了透顶。
---
沛县刘军。
一袋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,堆满了叁间库房。
亲信进来稟报:「项军开始抢农田。百姓骂翻了天。」
刘邦靠坐在粮袋上,嘴里叼着根草茎。
「叁个月……这才一个多月。」
他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敬畏:
「东主夫人这一手……我刘邦这辈子,算是开了眼了。」
他瞇着眼,看着那一袋袋粮食,像看着一座座金山。
「不用一兵一卒,就把项羽压得死死的……这他娘的才叫打仗。」
他想找个词,想了半天,没找到。
最后只是笑了两声,补了一句:
「服了。真他娘的服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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迎熹楼雅阁,沐曦靠在窗边,听着芻德的稟报。
「关中粮价涨了叁成,项军开始抢农田,百姓骂声一片。」
沐曦唇角微微勾起。
她转头看向嬴政:「比摸掉人头,更疼吧?」
嬴政看着她,眼底传过一丝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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项梁在帐中踱步,已经踱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桌上的茶凉了又换,换了又凉,他一口也没喝。
周季站在一旁,不敢出声。
「打听清楚了?」项梁忽然停住脚步。
周季点头:「清楚了。赵家黄记粮铺卖给刘邦的粮,确实是市价八折。」
项梁握紧了拳头。
八折。
难怪他们买不到粮。
不只是买不到,刘邦用便宜的价钱把粮都收走了,剩下其他粮舖那些高价粮,项家军买也不是,不买也不是。
这一切,是因为他们先挑的衅,让赵大东主动了怒。
动怒的下场,比打一仗还贵。
粮价涨了,钱花了,名声臭了,粮食还是没着落。
「这个刘邦……」项梁咬牙,「他哪来的钱?」
周季摇头:「查不到。但听说他最近在沛县一带扩兵,手底下的人多了好几百。」
项梁沉默了。
才两个月。
扩兵。
有粮就能扩兵。
刘邦在壮大,而他们项军——连吃饭都成了难事。
再这样下去,别说攻打赵大东主第二次,就连起义抗秦,只怕也成空谈。
原本他还想着,等时机合适,再发兵燕地一次。
那赵大东主再强,也不过是个商人,手下能有多少人?只要让他屈服,说不定还能拉拢过来,为己所用。
可那个镖头……
那个和项羽单挑的镖局总镖头,中了项羽一枪之后,听说没几天就亲自押着一趟镖往咸阳去了。
而且是一个人。
一个人,押着那张关中兵马图,穿过项家的地盘,大摇大摆去了咸阳。
这哪里是护镖?这是挑衅。
这是告诉他们:你们拦不住我。
项梁想到这里,后背忽然一阵发凉。
那个镖头受了那么重的伤,还能一个人走完这趟镖?
不对。
中了籍儿那一枪,肯定是重伤。可重伤的人,怎么可能几天之后就能独自上路的?
除非……
项梁的眉头越拧越紧。
除非他根本没受重伤。
甚至……根本没受伤?
他想起籍儿回来后说的话——那镖头硬扛了一枪,面不改色,继续打。
项梁的手心忽然渗出冷汗。
赵大东主手底下的人,都是什么做的?
他不敢再往下想。
项羽忽然站起身。
「叔父。」
项梁抬眼看他。
棋局初開
小桃不敢靠近玄镜。
只敢远远地看他。
清晨,玄镜会在院里练剑。小桃就躲在廊柱后面,探出半颗脑袋,看着那道人影在晨光中一起一落。剑光霍霍,看得她心跳也跟着一起一落。
玄镜是什么人?
黑冰台统领。
他怎么会没发现?
那视线从廊柱后头射过来,比烈焰还烫人。他不敢回头,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练剑,一招一式,却比平时更僵硬。
他知道她在看他。
---
偶尔碰上了面。
小桃规规矩矩地行礼,声音压得低低的:「玄镜大人,您的伤……恢復得如何?」
玄镜点点头:「差不多了。」
小桃就说:「奴……奴婢还有事,先……先行告退了。」
然后红着耳朵,匆匆忙忙跑掉。
玄镜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,久久没有动。
---
这天,小桃终于忍不住了。
她站在沐曦面前,手指绞着衣角,绞得都快破了。
「夫人……奴婢斗胆…….想问夫人一件事……」
沐曦抬眼:「说吧。」
小桃的声音小得像蚊子:「玄镜大人……知道奴婢心仪他吗?」
沐曦没回答,反问她:「你想让他知道吗?」
小桃的头摇得像拨浪鼓:「不要不要!太羞人了!」
沐曦笑了:「那如果……东主跟夫人帮你做主呢?」
小桃愣住了。
她低下头,声音更小了:「不……玄镜大人高高在上,奴婢算什么……而且……」
她顿了顿,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气:
「奴婢不在乎玄镜大人是不是……是不是……,但奴婢怕别人讲间话……说奴婢高攀他,说奴婢喜欢一个……流言很可怕的……」
沐曦静静听着。
等她说完,沐曦才开口:
「小桃,你看看现在——」
「这里是燕地,不是咸阳。谁知道我们的过往?谁知道东主曾经是谁?谁又知道我曾经是谁?」
她往前倾了倾身子:
「别人不知道你是谁,也不知道玄镜是谁。他们只会看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。」
「小桃,你不想为自己活一次吗?」
小桃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低下头,声音哽咽:
「奴婢……想……但奴婢怕……怕玄镜大人觉得奴婢高攀了他……」
沐曦轻轻叹了口气。
然后她笑了,笑得温柔极了:
「傻丫头,东主已经去问过玄镜了。」
小桃猛地抬头。
沐曦看着她,一字一顿:
「玄镜说——『若小桃姑娘不嫌弃,属下此生,必不负小桃姑娘。』」
小桃摀住嘴。
泪水夺眶而出。
她想说话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是捂着嘴,肩膀轻轻颤抖。
沐曦站起身,走过去,轻轻揽住她。
「哭什么?这是好事。」
小桃把脸埋在她肩上,闷闷的声音传来:
「奴婢……奴婢……」
沐曦拍了拍她的背,笑了。
---
消息传来的时候,刘邦和项羽都还在往蓟城来的路上。
一前一后,方向相同,但目的不同。
嬴政放下密报,抬眼看向玄镜。
「项羽来了。」
玄镜垂首立着,面上没有任何波动。
「刘邦也来了。」嬴政补了一句。
玄镜依旧没说话,只是等着。
嬴政看向沐曦,沐曦微微点头。
「当初项羽伤你,」嬴政开口,声音平平的,「孤原本是要杀了他们叔侄俩。」
玄镜抬起眼。
「是夫人拦下,用了些手段。」嬴政顿了顿,「现在,项羽来道歉了。」
玄镜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,低头:
「属下谢东主,谢夫人。」
玄镜的声音沉沉的,一字一顿:
「但东主与夫人好不容易退隐,不必再为属下之事操心。项羽——他来或不来,属下不在意。」
他抬头,目光平直:
「属下只愿东主与夫人平安。旁的,不重要。」
室内静了一息。
沐曦笑了。
「玄镜,你起来。」
玄镜没动。
沐曦只好自己说:「项羽是来向赵大东主道歉的——不是向你。」
她眨眨眼,语气轻快:
「所以你不用做什么。只需要继续当那个『武力深不可测』的镖头就行。」
玄镜微微一怔。
沐曦继续说:
「他以为你不怕痛,以为你中了枪还能面不改色,以为你一个人押镖去咸阳。」
她顿了顿:
「这就是你在保护我们。」
玄镜缓缓站起身,垂首:
「属下明白。」
嬴政从头到尾没再说一个字。
但唇角微微勾起。
---
当天夜里,嬴政又把玄镜叫进了书房。
玄镜站在门口,心里难得有些没底——上午才谈过,怎么晚上又来?
嬴政坐在案前,手里握着一卷竹简,头也没抬:
「进来,把门带上。」
玄镜依言进去,门在身后轻轻闔上。
烛火摇曳,映出两道长长的身影。
嬴政放下竹简,抬眼看他:
「小桃之事,孤与夫人会替你们做主。」
玄镜微微一怔,随即垂首:「多谢东主。」
嬴政看着他,目光沉沉的,像是欲言又止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
「你……可有什么不明白的?」
玄镜愣了一下:「属下不明白……什么?」
嬴政沉默了一息。然后他站起身,负手走到窗边,背对着玄镜:「……人事。」
玄镜睁大眼睛。
然后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,此刻红得藏都藏不住。
嬴政没回头,只是补了一句:「随孤来。」
烛火摇曳,将两道身影映在窗纸上。
---
次日清晨,天刚濛濛亮。
嬴政神色如常,只是眼角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……说不清的意味。
走到廊下,正好遇见小桃。
小桃行礼:「东主早。」
嬴政「嗯」了一声,脚步没停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顿住。
然后他回头,看了一眼东院的方向。
玄镜那间房的窗户半开着,晨光透进去,正好能看见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。
此刻那张脸,正对着窗外发呆。
红的。
从耳根红到脖子,红得压根没注意到有人在看他。
嬴政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,但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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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迎熹楼】
项羽推开迎熹楼的大门时,午时刚过。
大堂里人声嘈杂,伙计们板着脸端着托盘穿梭其间,热气腾腾的菜餚从后厨端出来,又被送上一张张桌子。
项羽径直走向柜檯。
郭楚坐在那里,手指拨着算盘,噼啪作响。
项羽在柜前站定,开门见山:
「项羽。求见赵大东主。」
郭楚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算盘声停了。
他缓缓抬眼,看向项羽。那目光,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项羽没躲,直直迎着他的视线:
「之前项某没有分寸,动了手,挑衅东主。今日特来赔罪。」
郭楚没说话。
「哼。」
一声极轻的冷哼,从鼻子里发出来。
然后他放在算盘上的手,猛地一收。
「啪——!」
算盘珠子炸开,劈里啪啦落了一地。那副上好的紫檀算盘,在他掌心里碎成好几截。
项羽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一个二掌柜,随手一捏能把算盘捏爆?
他下意识看向郭楚的手——那隻手已经收回袖中,面上没有任何表情,彷彿刚才只是弹掉了一粒灰尘。
项羽的心沉了沉。
二掌柜尚且如此,那个镖头……那个面沉如水的玄衣男人……还有那个从不露面的东主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郭楚站起身,看都没看项羽一眼,转身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头也不回,对旁边的伙计丢下一句:
「替我一会儿。」
伙计点点头,走过来站到柜檯后。
项羽的目光落在那个伙计身上——年轻,面无表情,和郭楚一个样。
伙计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算盘珠子。
然后他弯腰,捡起其中最大的一截断木。
单手。
「啪。」
断木应声而断。
伙计把两截断木往旁边一扔,从柜檯下拿出一个全新的算盘,摆在桌上。
他抬眼看向项羽,声音没有一丝起伏:
「还有事?」
项羽开口:
「……某在迎熹楼住下。住到东主愿见为止。」
他从怀里掏出一袋钱,放在柜上。
伙计没数,只掂了掂,往旁边一放:
「上房。二楼,东边第叁间。」
他把钥匙往柜檯上一搁,推了过去。
伙计没再多说,低头继续拨算盘。
劈里啪啦的声音重新响起。
项羽听着那声音,心里的寒意更重。
---
【迎熹楼?鸿门宴】
郭楚来到赵府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他站在书房里,把迎熹楼的事说了一遍——项羽来了,住下了,说要等东主愿见。
沐曦听完,笑了。
她转头看向嬴政:「我也有段时间没去迎熹楼做菜了。」
嬴政抬眼。
沐曦笑得眼睛弯弯的:「明天晚上,我去一趟?」
嬴政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:「为了那小儿?」
沐曦眨眨眼:「不是。是为了夫君。」
嬴政看着她。
沐曦继续说:「这菜,可是『鸿门宴』——好吃,但让项羽吃得胆战心惊。」
嬴政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,唇角却微微勾起:
「你安排罢。别累着。」
沐曦在他脸上亲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嬴政坐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,笑意还掛在嘴角,没来得及收回去。
---
隔天下午,迎熹楼炸了。
胖员外刚进门,就看见小桃从后厨探出头来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转身,对满大堂的人喊:
「小桃姑娘来了!今晚东主夫人要做私房菜!」
一瞬间,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。
没人说话。
也没人走。
原本打算吃完就走的客人,默默坐了回去。刚进门的客人,找了个位置坐下。原本只点了壶茶的,又加了一盘花生米,准备慢慢等。
项羽坐在二楼角落,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
他皱了皱眉。
这些人……疯了吗?
不就一个商人家的夫人做个菜,值得这样?
他没说话,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反正他不急。他有的是时间等。
---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大堂里的人没有少,反而越来越多。有人站着,有人坐着,有人乾脆靠在墙边。没人说话,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同一个方向飘——后厨。
项羽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。
然后,一股香气飘了出来。
不是普通的菜香。
是那种……从来没闻过的味道。
香气从后厨飘出来,穿过大堂,鑽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。有人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。有人不自觉地嚥了口唾沫。有人乾脆站了起来,往后厨的方向探头。
项羽的酒杯停在半空。
这味道……
他形容不出来。只知道那股香气里有鱼的鲜,有油的香,还有一些他说不出来的东西。化成了味道,飘进他的鼻子里。
他忽然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不走了。
---
「我要向东主请菜!」
胖员外第一个站起来,衝到柜檯前。
郭楚坐在那里,没有表情,手指停在算盘上。
「今天只有一道菜。两口量。」
「我出五十半两!」
「六十!」
「七十!」
「一百!」
数字越喊越高。
项羽坐在二楼,看着下面那堆人,觉得有点荒谬。
不就是个菜吗?
然后他听见郭楚的声音:
「一人份」
大堂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——
「两百!」
「两百五!」
「叁百!」
数字又炸了。
项羽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他想起那个二掌柜捏爆算盘的手,想起那个伙计单手折断算盘的样子,想起那个从头到尾没露面的东主。
然后他想起那股香气。
他站起身。
数字越喊越高,他却一点也不急。
他闻到了那股香味。
香。
真他妈香。
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——
他来这里是做什么的?
道歉。
让赵家消气。
让项家军能买到粮。
吃什么、好不好吃,根本不重要。
就算这菜难吃得像屎,他也得竞标。
而且得标。
必须得标。
他不在乎这一口值多少钱。他在乎的是——要让赵家的人看见他的诚意。
让他们知道:我项羽,是真心来道歉的。
「五百!」
大堂安静了。
所有人回头,看向二楼那个年轻人。
项羽站在那里,神色不变。
胖员外张了张嘴。
「六百。」
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。
项羽看过去——一个他没见过的商人,穿着锦衣,表情淡淡的。
项羽收回目光,语气淡然:
「一千。」
全场死寂。
没人再加价。
郭楚抬眼,看了项羽一眼,然后低下头,继续拨算盘。
「两口,稍后送上。」
---
片刻后,一个小碟子被送到项羽面前。
青山不老(大結局)
玄镜和小桃的婚礼办得简单。
没有大红灯笼满堂,没有锣鼓喧天,只在赵府正堂摆了一桌酒。
座上的人不多:玄镜、小桃、郭楚、芻德、徐奉春,加上嬴政和沐曦。
杨婧也从齐地赶回来了,风尘僕僕,进门时还带着一身霜气。她看了玄镜一眼,点了点头。
玄镜也点了点头。
几个人围坐一圈,吃了顿饭。
徐奉春喝高了。
他拉着玄镜的手,老脸通红,舌头都大了:
「以……以后那二十七包药,老夫……老夫多留一份给你!」
小桃在旁边瞪了他一眼。
徐奉春浑然不觉,还在继续:
「你……你可要好好对小桃!不然……不然老夫……老夫……」
他想不出「不然」什么,最后憋出一句:
「……不然老夫就不给你药了!」
郭楚低头扒饭,假装没听见。芻德笑得肩膀直抖,被杨婧在桌下踢了一脚,老实了。
嬴政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唇角微微勾着。
沐曦靠在他肩上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席散,入洞房。
---
烛火摇曳,映着满室红光。
小桃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衣角,心跳得像打鼓。
玄镜站在门口。
他没过来。
小桃偷偷抬眼看他——玄镜正在摸门锁。
摸了摸,又检查了一遍,然后转身去看窗户。推一推,拉一拉,确认关严实了。再然后,他蹲下去,用手指敲了敲墙壁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小桃:「……?」
玄镜站起身,又去看柜子后面。
小桃忍不住了:「大、大人……您在做什么?」
玄镜动作顿了顿,背对着她,声音沉沉的:
「……检查。」
小桃:「检查什么?」
玄镜沉默了一息:「……安全。」
小桃愣了愣。
她想起这些年听过的传言——玄镜大人是阉人,所以武功高强,所以不近女色,所以才能当上黑冰台统领。
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偷偷看他的那些瞬间——他站在嬴政身边,面沉如水,像一堵墙。
她想起这几个月,每天晚上偷偷去照顾他,看着那张昏睡中的脸,心里那点不敢说的念头。
现在,他就在这里。
是她的夫君。
他是阉人。她知道。
所以她只是坐在这里,等他过来,或者不过来。
可玄镜还在检查。
门锁、窗户、墙壁、柜子……他像执行任务一样,把整个房间从头到尾摸了一遍。
小桃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那点紧张,忽然变成了酸涩。
他不过来。
因为他不敢。
因为他是……
小桃站起身。
玄镜听见动静,转头——还没看清,一个温软的身子已经扑进他怀里。
「小桃姑娘——」
「大人……」
小桃把脸埋在他胸口,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腰,声音闷闷的:
「奴婢……不,妾身仰慕大人。」
玄镜浑身僵住。
小桃继续说,声音轻轻的,却很篤定:
「妾身不需要大人做什么。妾身只是……只是觉得,有大人在,什么都不用怕。」
她抬起头,看着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,眼眶红红的,却笑得温柔:
「夫人说了,妾身只需要抱着大人就好。」
玄镜低头看她。
烛火映在她脸上,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。
他感觉到自己的脸——从脖子开始,一路烧到耳根,烧到整张脸。
烫得像火。
小桃看着他那张以肉眼可见速度变红的脸,愣住了。
(大人这是……)
然后她感觉到了。
肚子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顶着。
硬硬的。热热的。
小桃低头。
玄镜的裤襠那里,鼓起了一大包。
小桃:「…………」
她缓缓抬起头,看向玄镜的脸。
玄镜的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。
小桃张了张嘴,好半天挤出两个字:
「大……大人……」
玄镜的声音哑得不像话:
「玄某……从未……」
他顿了顿,脑子里一片空白:
「小桃姑娘……不……夫人……」
他又顿了顿:
「请……多多担待。」
小桃还没反应过来,整个人已经被他抱了起来。
脚尖离地的那一瞬间,她看见玄镜的耳朵——红得像熟透的虾。
然后她被轻轻放在床榻上。
烛火摇曳。
门窗紧闭。
墙壁很厚。
安全。
---
次日清晨。
阳光从窗櫺间洒进来,落在院子里。
玄镜站在院中,手里握着剑,一招一式,沉稳有力。
嬴政从廊下走过,他看了玄镜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剑。
然后开口,语气淡淡的:「嗯……没丢大秦男儿的脸。」
玄镜的动作僵了一瞬,耳尖微微泛红。
等他回神时,嬴政已经走远了。
但那唇角,似乎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。
---
书房里,小桃坐在几案前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。
那是玄影镖局的账本。
她看得认真,只是——坐姿有点奇怪。
沐曦进门的时候,正好看见小桃扶着腰,挪了挪屁股,换了个姿势,继续看。
沐曦挑眉:「小桃?」
小桃抬头,看见是她,脸瞬间红了:
「夫人——」
沐曦走过去,上下打量了她一遍。
方才走路一瘸一拐。
双腿颤抖合不拢。
坐下来还扶着腰。
沐曦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:
「小桃……不,玄夫人,这是怎么了?」
小桃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:
「夫人!玄镜大人他……他……」
沐曦眨眨眼:「他怎么了?」
小桃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门被推开了。
玄镜端着一盏茶走进来,脚步沉稳——只是那双耳朵,红得像廊下刚掛上的灯笼。
他走到几案前,把茶盏轻轻放在小桃手边。
「……茶。」
声音淡淡的,没有一丝起伏。
但他放茶盏的手,微微顿了一下。
小桃愣住,抬头看他。
玄镜没看她,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「……烫。慢些喝。」
然后人已经没影了。
---
沐曦凑过去,压低声音:
「昨晚……如何?」
小桃的脸瞬间红到耳根:
「夫、夫人——!」
沐曦笑得眼睛弯弯的:
「我早就知道了。」
小桃愣住:「知道什么?」
沐曦眨眨眼:
「玄镜大人……是堂堂男子汉。」
小桃整个人快缩到几案底下去了:
「夫人————!!」
沐曦继续补刀:「怎么样?这个惊喜,喜欢吗?」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徐奉春端着碗路过,往里头探了探脑袋,看见小桃那副模样,眼睛一亮:
「哟,玄夫人这是……需要老夫再拿二十七包九转还元汤吗?」
小桃猛地抬头,抓起手边的竹简作势要扔:
「你们欺负人————!!」
徐奉春缩回脑袋,一溜烟跑了。
沐曦笑得趴在几案上。
窗外,太凰探头进来看了一眼,困惑地甩了甩尾巴。
---
夜晚,赵府院子里,郭楚、杨婧、芻德叁人围坐在石桌前,桌上摆着几碟小菜,几壶酒。
芻德已经喝开了。
他举着酒杯,脸颊通红,舌头都有点大了:
「恭……恭喜头儿!成、成家了!」
郭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芻德继续说,越说越来劲:
「被误会这么多年……头儿终于……终于英雄有用武之地了!哈哈哈哈——」
郭楚放下酒杯,淡淡开口:
「头儿成家了,还是我们的头儿。你说话小心点,当心舌头被拔了可没地方哭。」
芻德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下意识吐了吐自己的舌头,缩了缩脖子。
过了一息,芻德又端起了酒杯。
这次他转向杨婧:
「婧姐,头儿都成家了,你……你不想也找个婆家吗?」
杨婧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然后她抬眼,看向芻德。
那目光,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「我剋夫。」
芻德愣住:「啥?」
杨婧语气平平的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
「夫君不死,我就把他弄死。」
芻德的酒杯差点从手里滑下去。
他使劲嚥了口唾沫,缩到郭楚身后,小声嘀咕:
「楚哥……婧姐她……她认真的吗?」
郭楚没回答,只是唇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---
郭楚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慢悠悠地说:
「说不定东主与夫人会在齐地再开个大酒楼。」
杨婧抬眼看他。
郭楚继续说:「到时候,我就得去齐地当掌柜了。」
杨婧语气淡然:「我一个人能搞定。」
郭楚挑眉:「怎么,难道要让芻德跟他那些蛐蛐儿去齐地帮你?」
杨婧的脸瞬间皱了起来。
「吵死了。」
芻德从郭楚身后探出头来,一脸委屈:
「婧姐!我的蛐蛐儿可乖了!它们晚上都不叫——」
杨婧一个眼神扫过去,芻德立马闭嘴。
郭楚难得地笑了:
「大酒楼跟那些小铺子不一样。你会需要我的。」
杨婧看着他。
过了几息,她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然后她开口,语气依旧冷冷的,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:
「不怕死,就来。」
芻德迷糊着眼,看看杨婧,又看看郭楚。
看看郭楚,又看看杨婧。
然后他猛地坐直了身子:
「喔———!你们!」
郭楚神色不变地补了一句:
「我可以帮头儿拔掉你的舌头。」
杨婧也开口了,语气平平的:
「我也可以烧光你的蛐蛐儿。」
芻德的笑脸瞬间僵住。
他缓缓低下头,假装在认真吃菜。
小声嘀咕:
「我什么都没说……什么都没说……」
月光落在院子里,照出叁个人影。
一个缩着脖子装死。
一个面无表情喝酒。
一个唇角微微勾起。
远处,东院的灯火已经熄了。
今晚,也很安全。
---
【几天后】
徐奉春退休了。
说是退休,其实是嬴政沐曦强制让他退的。
「徐大夫,你这把年纪,该歇歇了。」沐曦说。
徐奉春本来想推辞——他这一辈子都在治病,突然间下来,心里空落落的。
然后他想起了库房里那些药材。
那些从少府搬来的、堆了半间屋子的稀世珍宝。
紫纹血芝。
千年雪莲。
龙涎香胆。
九节灵参。